纨袴子的戏,痛彻骨髓的南方:诗中的登革热

2020-07-29 作者 : 浏览量:292

纨袴子的戏,痛彻骨髓的南方:诗中的登革热

  西班牙格拉纳达有众多南美移民,这西班牙的南方地区,田晓菲的《赭城》有不少段落便是描述从西元九世纪坐落于此,最后到十四世纪形成文化交汇的阿尔罕布拉──或者他笔下的赭城,红色的城堡(al-Qalatal-Hamra)。在西方基督文明与穆斯林文明的交会处,西班牙曾经作为丰富法语语彙的传输中心,而南方的格拉纳达是重要的地区,也因为这样的历史背景感染了异国词彙的力量,形成了此处特殊的文学传统,诗人罗卡丰富的想像力不免在日后也被纳入这个行列之中。而这阵子读的诗人Rafael Guillén也是来自于此,他就这幺讲着,这地区有着特别的安达鲁西亚富含感情与想像力的传统。然而在他这本《我诉说》的诗集中,让我注意到的倒不是他的文学传统,而是他一首称为〈油〉的诗里,一个不被翻译出来的字词,dengue。

  也许疫情燃烧的巧合吧,dengue,登革热,在译文中被省略,却清楚指出了台湾的现实处境。这有许多名称的疾病,例如断骨热〈breakbone fever〉、纨袴子热〈Dandy fever〉、花束〈Bouquet〉的疾病,如今从台南仍持续地往高雄延烧着。而这个词彙被纳进西班牙语却是个近代的殖民史。这个词彙曾经远远地,像是海面上颤抖的云雾,像是浪拍打着东非的海岸线,让全身发热的颤抖在肌肤上展现了难以表述的痛苦。这样的症状在非洲的史瓦西里语(Swahili)中,被形容为邪灵造成突发痉挛的疾病(Ki-dinga Pepo),这是denga的词源。据登革热学者Scott Halstead描述,这个疾病曾在1823年非洲东海岸大爆发,当持被简称为「dinga」,并在黑奴的运输过程,多年后点燃了西印度群岛的大流行。1827年到1828年间的大流行使得这个词彙进入了西班牙语中,成为我们如今所熟悉登革热的「dengue」。在汉语文化圈中,登革热,则曾经以斑痧称呼,例如清朝时曾有在台湾流行的纪录。不过多年后在日治时期,陈锡金的汉诗在〈闻清廷乱耗感赋〉中,已经改称当时的称呼为天狗热了。

  陈锡金的诗是这样子写的:

浮家泛宅逐玄真,六十年来耐冷频。

久把海鸥盟在念,岂图天狗热缠身。

寒儒纵合肌生粟,烈士宁皆腹有鳞。

安得温泉长洗浴,不栖裸壤不离尘。

  诗中描述罹患登革热全身畏寒,恨不得泡在温泉中的感觉,应该是这场近万人感染的疫病众多患者的感受吧。说起日治时期,台湾曾在1915年、1931年、1942年曾过三次大流行,主要原因与大量人口移动跟暖冬有关。在当时的流行病学研究,世界各地有各种不同的流行病,像是多年前台湾出版过约翰‧M‧巴瑞《大流感》一书,就曾描述1918年的大流感。然而在人类史中,流行疾病一波又一波侵袭,又岂只此书所载。本书以流感在西方的流性病例为例,曾提及当年波士顿的过度轻忽状况,当时的波士顿的卫生局局长威默‧库申毫无反应,却不知道流感就要变成大瘟疫的插曲。在台湾SARS的例子,在脑海中并不容易遗忘,而就在今年韩国MERS引起东亚各国的紧张,晚秋时刻,台湾的登革热在台南与高雄累计病例已超过一万四千例。

纨袴子的戏,痛彻骨髓的南方:诗中的登革热

  在文学中,我们往往可以看到疾病的隐喻,当时日治时期杨逵因应皇民化戏剧在1943年所写的剧本《デング退治》(扑灭天狗热),就透过登革热的意像来讽刺诈取农民高利贷的现象,用天狗热之名作为迎合皇民化运动的放贷者李天狗,最后结局被村民围起对抗,这裏也不无哲学家Roberto Esposito谈到社会免疫机制与自保的想像了。只是仍在延烧的疫情中,我们该如何看待这场人祸大于天灾的疫情呢?

  将登革热视为主题,许多的现代诗歌多是注意到其病媒传播者,虽然例子不多,但在汪启疆《台湾‧用诗拍摄》笔下倒是有写过这样的诗句:「在我们高雄黑色沼泽和淤水的意念裏/斑黑的,瘦窄体形的,/不被喜爱的小飞行器,/祇用血做为燃料来启动引擎/它被击落/仍是所吮/载逾量血浆的慾想/重量而未能飞达应有的速度/形成郁结的传递……」只不过这首诗大抵也不过就是描述蚊子吸血的形象。疫病是怎样的郁结呢?而这样的郁结类似法国诗人Anne Tardos 组诗《九》的〈因西格蒙德所示〉提及的吗?

被睡的睡眠,有鸟话要说。

翻来翻去的现实艺术的失败难以解释。

有雾的禅道 警觉 性别界线 理解生活的愿望。

悬浮着软勒般的煤泥,登革热般深深地渗进脚踝,受着伤般曲折。

我也爱亲爱的你,仔细期待着。

回波箱 植物生命,细胞般的现实,黄色的免租折抵。

安静、傻得可以的友情一千个希望过后可能有所改变。

无限出现在被视为重複反射镜像。

热心奉献给蜡作的性,因为西格蒙德这幺说。

  而这诗作中登革热不过是梦的解析,也许正好呈现了一个词语在文化地理传播的位置,但在这个秋天政治的忽略已使得我们有了当代版本的〈扑灭天狗热〉,谁是背后的大地主却淹没在闹剧频传的选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