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伯侖:《先知》这本小书耗费了我一辈子的光阴

2020-07-29 作者 : 浏览量:681

纪伯侖:《先知》这本小书耗费了我一辈子的光阴

世人总会在纷扰的时刻想起他,追求宁静时找寻他。他犹如阿拉伯人观念里居住在诗人内心、启示诗句的精灵,为人类的躯壳注入灵魂;又像万中选一的(al-Musṭafa)「先知」,洞悉我们灵性的过去、现在及未来……。

阿拉伯人拥有辉煌的文明,曾在中世纪建立横跨欧、亚、非三洲的庞大帝国。他们在东西文明的交流与融合上扮演承先启后的角色,在各领域所达成的伟大成就,至今仍为全世界各民族所享用。

十六世纪初,鄂图曼土耳其的统治阻碍了他们文明的进程,直至一七九八年,拿破仑的大砲打进埃及领土,才震醒阿拉伯人昏睡已久的觉知,此举不但开阔了他们的视野,更从此翻开阿拉伯人文崭新的一页,堪称是场「阿拉伯文艺复兴运动」。这股风潮从埃及迅速扩散到叙利亚和黎巴嫩地区,有识之士无不关怀国家民族的政治、经济与文化前途。黎巴嫩诗人、作家、画家暨思想家纪伯侖便是在这种时代背景与氛围下诞生。

在纪伯侖的记忆中,父亲始终是个言语粗暴的醉汉,是与他格格不入的「亲人」。他因返回祖国受教育而得以和故乡的父亲重聚,但是他们的相处依旧是两条歪斜线,毫无交集,直至父亲过世,状况也未曾改善。一八九五年,母亲带着他、哥哥和两个妹妹移民波士顿定居,父亲则独自留在黎巴嫩。

定居波士顿期间,纪伯侖的母亲每天扛着床单、衣服、叙利亚丝挨家挨户贩卖,回家后还得做针线活。两个妹妹因为传统思想的束缚而留在家里帮忙。母亲用辛苦攒下的钱协助纪伯侖的哥哥开店,改善家庭经济状况。她经常不忍看着年纪仅长纪伯侖六岁的哥哥为全家生计不眠不休的工作,屡次要求纪伯侖帮忙,年少的纪伯侖却说:「画家的一根小指头比得上一千个商人。」或说:「一页的诗词,抵得过全世界工厂的纺织品。」就这样,纪伯侖被这个穷苦的家庭捧在掌心呵护,家人给他充分的爱,他俨然成为家中唯一能够自在读书、追梦的闲人。

他对女性的情愫或许就是来自他对母亲的爱,以及母亲所呈现出来坚毅、慈祥的特质。他认为人类双唇说出最甜美的话语便是「妈妈」;而女人应该拥有自我,与男人一样站在太阳底下。母亲在纪伯侖的灵魂深处象徵着一切力量的根,而兄弟姊妹的情谊则是纪伯侖对人类的爱与关怀的源。

一九○三年,纪伯侖从黎巴嫩返回波士顿,当时幺妹因肺痨过世,隔年哥哥亦死于肺痨,紧接着,连最爱的母亲也因无法承受丧子之痛与病魔的纠缠而撒手人寰,只留下大笔的医药债务由他和大妹一肩扛起。这一连串的打击让他嚐尽生命的苦涩,然而,苦难的经验却成就了他超凡的哲学思想,他以一幅幅的画作诠释痛苦与死亡,并且消化它们。我们可以在《先知》中看到他面对「痛苦」的乐观,以及洞悉「死亡」的豁达:

你的痛苦大多是自己的选择。
是你内心的医生用以疗癒你病痛自我的苦药。
信赖那个医生,缄默平静地饮下那帖药方吧:
虽说他下手又重又狠,指引他的却是上帝温柔的手,
他端来的药杯虽然烫灼你的嘴唇,
却是上帝用祂圣泪滋润过的泥土所塑造出来的。

什幺是死亡?不就是在风中赤裸伫立、消融于阳光里?
什幺是停止呼吸?不过是将气息从骚动不止的潮汐解脱出来,好让它升腾扩张、毫无窒碍地追寻上帝?
唯有啜饮静默之河,你才可能真正歌唱。
唯有抵达山巅,你才可能开始攀登向上。
唯有当大地佔有你的四肢,你才可能真正手舞足蹈。

纪伯侖阐扬爱,但他初次的感情经验,以及终身不婚的原因,至今仍是个谜。纪伯侖或许曾经历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诚如他在《折断的翅膀》(Al-Ajniḥah al-Mutakassirah)中所描述的女主角莎乐玛(Salma Karāmah)的境遇,最后他嫁且过世。这位书中的神秘女主角被臆测是纪伯侖返回黎巴嫩求学期间所认识的一位故乡寡妇,与他的幺妹苏乐坦娜(Sulṭānah)同名。也因此,纪伯侖被称为「二十世纪的但丁」,两人皆因热爱祖国而被放逐;也皆因经历伟大的爱情而完成不朽之作《折断的翅膀》和《神曲》。

纪伯侖于一九○四年结识改变他整个人生的Mary Haskell小姐。Haskell欣赏他的才华,不仅提供物质支助,精神上更成为他的终身挚友。不过由于Haskell比他年长十岁,年龄差距成为两人进一步发展情感的障碍。Haskell婚后仍持续关怀并支持着纪伯侖。

纪伯侖生命中的女子,还有一位风靡于开罗文坛的黎巴嫩才女麦.奇亚达。麦于一九一二年写信给纪伯侖表达对《折断的翅膀》的讚赏,此后两人便不时共同探讨人生哲理,展开柏拉图式的心灵交流。他们的信件往返持续至纪伯侖去世前半个月,为期约二十年,后人在这些通信中发现,他俩的关係已从保守的友情进展到亲密的书信恋人。纪伯侖的死让麦受到严重打击,她心理上的创伤始终无法治癒,最终卒于开罗。

或许,诚如纪伯侖在《掘墓人》里藉魔鬼之口所言:「结婚代表人类被持续的力量所奴役。」因此他选择不被奴役;我们也能从他所诠释的夫妻相处之道,来理解他如何重视性灵的独立:

奉献你的心,但不要交託给对方保管。
因为唯有生命的手,才能容纳你们的心。
你们站在一起,但不要靠得太近;
圣殿的柱子是各自顶立,栎树与丝柏也不会长在彼此的遮荫里。

童年的纪伯侖受教于故乡的神父。他努力学习圣经、阿拉伯文和古叙利亚文,并研读历史、文学与科学书籍,自幼便显露艺术天资。他经常用木炭在墙上作画,四岁时还曾把一张纸埋进土里,等着纸长大。

初至美国入学时,纪伯侖被错误地注册为他父亲的名字Khalīl Jibrān,他虽数度反应却未被订正,因此西方人都以Khalil Gibran来称呼他。美国求学之初,老师便发掘出他的绘画资质,校长甚至请摄影家兼出版商Fred Holland Day指导他的艺术创作。Day除了为其引荐艺文界朋友,也让年少的他因此闯进艺术圈,开始了书籍封面的设计工作──绘画的技能成为他日后困顿经济的生机。他对艺术的看法如同诗文创作的理念:「艺术是要表现出树的魂,而非描绘树干、树枝或树叶;艺术是要表现海的良心,而不是掀起泡沫的海浪或扰动宁静湛蓝的海水。」

纪伯侖于一八九八年八月返回祖国,在息柯马学院接受阿拉伯文和法文教育。他在同侪之间始终文采洋溢、成绩优异,是同学们称羡的诗人。

自黎巴嫩返回波士顿后,纪伯侖在《移民》阿拉伯文报纸上刊登名为〈一滴眼泪与一丝微笑〉(Dam’ah wa Ibtisāmah)的作品,并陆续出版诗集、散文及小说,探讨自由的真谛与社会问题。文章中尤其抨击鄂图曼土耳其的统治,并呼吁找回伊斯兰的荣耀。他在〈一位天主教诗人给穆斯林的信〉中说道:「我厌恶鄂图曼帝国,因为我喜欢伊斯兰及伊斯兰的伟大,我怀抱着恢复伊斯兰荣耀的期待。我不爱缺陷,但我爱残缺者的躯体;我厌恶瘫痪,但我喜爱身障者的肢体。」

在 Haskell 的鼓励与经济支援下,纪伯侖于一九○八年赴巴黎学艺,在着名的艺术学校师承法国雕塑家罗丹。旅居巴黎期间,纪伯侖喜欢驻足罗浮宫,这让他作品「画中有诗、诗中有画」的特质朝向更深的层面扎根。

纪伯侖于一九一一年迁居纽约,寄居于艺术家聚集的老社区,与国际着名艺术家、文人、思想家的切磋往来更为频繁。隔年,他以阿拉伯文创作《队伍》(Al-Mawākib),这是一首浪漫主义的哲学性对话长诗,内容揭露人类的虚伪与迷惘,呼吁世人拥抱大自然与纯真,同时探讨人类社会中诸如爱、幸福、正义、知识、宗教等议题,诗中充满纯净、自然与冥想的特质,为后来的《先知》揭开序幕。

十九世纪中叶,大叙利亚地区在鄂图曼土耳其的统治下经济萧条且民不聊生,迫使信奉基督宗教的黎巴嫩和叙利亚人纷纷移民美洲,以追求更好的生活品质。他们通常在移民地经商维生,并创办报章杂誌、彼此互动频繁,遂形成所谓「移民文学」。

旅居北美的文人如纪伯侖、麦卡伊勒等因多居住纽约,深受美国文学影响,而被称为「北派」,至于旅居中南美洲的文人如夏菲各、米夏勒,则作品思想相对保守,被称为「南派」。南北两派各自成立「笔会」,同时致力于发行报章杂誌,创作不懈。纪伯侖去世后,北派笔会随之瓦解。由于北派作品多显露西方思想,遭到许多阿拉伯文学批评家的诟病,然而这些作品对阿拉伯现代文学的影响力却远远胜于南派。

这些移民北美的阿拉伯文人融合阿拉伯文化与新国度的思想,成为阿拉伯浪漫主义文学的代表。他们挣脱古典主义的理性与束缚,重视爱、谈论女人,缅怀快乐时光,以大自然作为模範世界的表徵。他们也描写痛苦的现实,关注贫穷、疾病、无知等主题,因为他们认为生活应是完美无暇的,一旦现实生活不符合理想的样貌,便必须为之发声。「冥想」是他们诠释宇宙真理和生命意义的方式,也展现为对善恶、不朽、毁灭、生死现象的沉思。他们的作品深具创造力,文笔流畅,意义清晰,擅长使用象徵性辞彙。

《先知》是阿拉伯移民文学的经典,也是纪伯侖思想的精华。纪伯侖在书中化身社会改革家,除了是诗人,更是一位哲学家,字里行间表达对生命的乐观与希望。这本书内容叙述先知阿穆斯塔法从居住十二年的城市返回故乡,临行前,城中居民向他请益物质与精神生活的看法,以期将真理世代相传。书中包含二十六个主题,探讨人与人之间的关係,阐明「爱」是生命的核心,灵魂渴望挣脱束缚回归原始,得到完全的自由。书中探讨的人生哲理获得世人的共鸣,被译为五十余种语言流传后世。

纪伯侖曾于一九一八年与麦谈及此书:「我想写这本书已经想了一千年啦!」数年光阴,他将大量时间投入创作,他曾说:「这本小书耗费了我一辈子的光阴,我要确定书中的每一字、每一句,确实是我所能呈现的最佳状态。」纪伯侖认为此书是他的「重生」。

《先知》除了受到德国哲学家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影响,也沾染阿拉伯古典文学的色彩。它的内容如同许多中世纪的阿拉伯文故事,以呈现人生哲理为目的,也如同阿拉伯传统讲词与训嘱,惯常以格言式兼顾音韵和谐的词句呈现。此外,传统阿拉伯诗经常以对话、独白、故事铺陈,并以带有哲理的诗句作结的手法,在《先知》中也并不陌生。

《先知》出版后,纪伯侖的声望达到顶峰,然而他的健康状况却每况愈下。他于一九三一年死于肺病,遗体被运回故乡,葬于他生前嘱咐妹妹买下的一座七世纪古老修道院,并在当地设立「纪伯侖博物馆」展出遗作、遗画与生前遗物。纪伯侖的墓誌铭是他生前的嘱託:「我和你一样活着。现在我站在你身旁,请你阖上双眼,转过来,会看到我就在你眼前。」